引言:问题不是"站在哪",而是"站位如何变成了神像"
在关于AI绘画工具的争论中,我们常常看到这样的对立场景:一方认为这些工具是对"真正创作"的威胁,另一方则将其视为艺术民主化的福音。双方各执己见,相互指责对方"立场错误"。但真正的问题或许并不在于应该"站在哪一边",而在于:为什么这个本应是讨论工具、方法与实践的技术性话题,会迅速演变为一场价值立场的阵地战?
这种现象并非AI绘画所独有。当我们讨论马克思主义、自由主义或科学主义时,类似的转化也在发生。某种理论或方法论框架,最初是作为理解世界的透镜、分析问题的工具而被提出,但在流转传播的过程中,它们常常被赋予了某种本体论地位——不再是"用来看"的眼镜,而成为了"应被看见"的对象本身;不再是可供检验的假设,而变成了不容置疑的信条。
在网络讨论中,这种转化更为显著。“你是什么立场?“成为了对话的前置条件,“自由主义者”、“马克思主义者”、“科学主义者"这些标签不再是对某人分析框架的描述,而成为了身份标识,成为了区分"我们"与"他们"的边界线。一旦某人被贴上了标签,他的观点就被预先判定了——不是因为这些观点本身的论证质量,而是因为它们来自"错误"的立场。
这里存在着一个深刻的悖论:我们需要立场,因为不存在"无立场的观察”;但当立场从认识论工具变成本体论存在,当方法被神圣化为不可质疑的真理时,它就失去了作为方法的生命力。更吊诡的是,即便是那些声称"反对一切形而上学"的立场,也可能在实践中被奉为新的形而上学。
本文试图探讨的核心问题是:
立场与主义应当作为"方法"被如何理解,而非作为"存在"被崇拜?
这不仅是一个理论问题,更是一个实践问题——它关系到我们如何进行有效的思考,如何开展富有成效的对话,以及如何避免将思想工具转化为意识形态武器。
第一部分:为什么我们离不开立场——反对"无立场神话”
在进入对立场"神像化"的批判之前,我们必须先澄清一个基础性的误解:立场并非可以被抛弃的累赘,而是认识活动的必要条件。那种认为"真正理性的人应该没有立场"的观点,看似进步开明,实则是一种更为隐蔽的教条主义——它将自己的立场伪装成"无立场”,从而获得了一种虚假的超然性。
1.1 认识论层面:没有无框架的观察
任何观察行为都包含着"取景框"。当我们观看一幅画作时,我们选择了某个距离、某个角度、某种光线条件;当我们描述一个社会现象时,我们选择了某些变量作为关键因素,而将另一些视为次要或无关。这些选择不是认识之后的附加,而是认识得以发生的前提。
更重要的是,即便我们"不选择问题",这种不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选择。当我们声称某个议题"不值得讨论"或"超出了讨论范围"时,我们已经做出了一个判断——关于什么是重要的、什么是可讨论的判断。这个判断预设了某种关于世界的理解,某种价值排序,某种认识论框架。
因此,所谓"客观中立"的观察者形象是一个幻象。不存在悬浮于一切立场之上的"纯粹理性"。每一次观察都已经携带着理论负载,每一次陈述都已经嵌入了某种语言游戏。问题不在于是否有立场,而在于是否自觉到自己的立场,是否愿意将其公开接受检视。
1.2 语言层面:概念不是透明的
当我们使用"主体"、“自由”、“创意"这些词汇时,我们很容易忘记它们并非对世界的直接反映,而是特定理论传统的产物。每一个概念都携带着自己的历史、自己的隐喻结构、自己的使用语境。
“主体"在康德那里是先验综合的条件,在黑格尔那里是精神的自我展开,在马克思那里是实践的承担者,在后现代理论中则可能被解构为话语效果。同样一个词,在不同理论框架中指向完全不同的对象,承担完全不同的理论功能。如果我们假装这些差异不存在,假装语言是透明的、概念是自明的,一个词语在背后所承担的意味是统一的完全的,我们就只能陷入无休止的伪争论——双方使用着同样的词汇,却在谈论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因此,明确自己的概念框架,说明自己在何种意义上使用某个术语,这个词语在这个语境下究竟代表了什么,表达了什么的意思是非常重要的。这不是学究式的迂腐,而是确保对话可能性的必要工作。立场的自觉标注,是避免语言混乱,对牛弹琴的前提。
1.3 实践层面:不同问题需要不同立场
在法律讨论中,“主体"指的是权利义务的承担者;在道德哲学中,“主体"可能是自主意志的载体;在认知科学中,“主体"可能被还原为神经活动的涌现性质;在创作理论中,“主体"则与表达、意图、原创性等问题相关。这些不是对同一个实体的不同描述,而是在不同实践领域中建构的不同对象。
如果我们试图用法律主体的概念去理解艺术创作,或者用认知科学的主体概念去规范道德责任,我们就会制造范畴错误。这不是说这些立场中某一个"更正确”,而是说不同立场服务于不同的实践目标,回应不同的问题域。
关键在于:我们需要在不同的语境中切换立场,而不是执着于寻找"唯一正确"的立场。一个合格的思考者应该像一个工具箱的使用者——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使用螺丝刀,什么情况下使用扳手,而不是坚持认为世界上只需要一种工具。
因此,我们可以得出第一个结论:
不存在"无立场的思考”,只有"未被自觉标注的立场”。拒绝承认立场的存在,不会带来客观性,只会带来立场的隐蔽化和教条化。
第二部分:立场何以被误认为"存在”?——方法的本体化
既然立场是必要的,为什么它又会成为问题?关键不在于立场本身,而在于立场的异化——当作为认识工具的方法被转化为需要捍卫的存在本身时,当理论框架从"用来理解世界的透镜"变成"世界应该符合的模型"时,立场就从开放的问题域变成了封闭的意识形态,从逻辑上,在研究的问题本身完成了一次本末倒置。
这种转化不是偶然的道德堕落,而是有其结构性机制的。理解这些机制,我们才能避免简单的道德谴责,真正把握问题的根源。
2.1 心理机制:对确定性的渴求
人需要稳定的世界图景。不确定性带来焦虑,而理论提供了确定性的承诺:只要你接受了这套框架,世界的复杂性就被驯服为可理解的秩序,未来的不可知就被转化为可预测的规律。
但这种确定性是以牺牲开放性为代价的。当我们把理论当作"世界本身"而非"理解世界的方式”,我们就不再需要面对理论可能失效的风险,不再需要在经验面前保持谦逊,不再需要准备随时修正甚至放弃我们的框架。理论从假设变成了信仰,从工具变成了庇护所。
这种心理需求在社会剧变时期尤为强烈。当旧的秩序瓦解,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时,人们更倾向于抓住某种理论作为救命稻草,并赋予它绝对的地位。这不是理性的失败,而是焦虑的补偿——理论被本体化,是因为它提供了在混乱中立足的幻觉。
2.2 语言机制:“主义"的名词化陷阱
当我们说"马克思主义”、“自由主义”、“科学主义"时,语法本身就在暗示某种实体性。"-ism"后缀制造了一个名词,而名词在语言中天然地倾向于指称某种存在着的东西。我们很难把"主义"想象成动词或过程,它更像是一个可以被拥有、被捍卫、被攻击的对象。
但如果我们换一种说法——不说"我是马克思主义者”,而说"我倾向于用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分析社会现象”;不说"我反对自由主义",而说"我不认为抽象个体的权利优先性能够充分回应某些社会问题"——我们会发现,争论的性质发生了微妙但关键的变化。
前一种表达暗示了身份性的承诺,后一种表达则保持在方法论的层面。前者容易引发"你们vs我们"的对立,后者则为具体讨论留下了空间。语言的冻结效应——将流动的理解方式凝固为静态的名词——在立场的本体化过程中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。
2.3 社会机制:立场作为身份与群体边界
在社会交往中,立场常常成为身份标识。“我是自由主义者"不仅意味着"我倾向于使用某种分析框架”,更意味着"我属于某个群体"、“我认同某些价值”、“我与某些人站在一起,与另一些人对立”。
这种身份化带来了归属感和安全感,但也制造了巨大的认知成本。一旦立场与身份绑定,对立场的质疑就被感知为对人的攻击,对理论的修正就变成了对群体的背叛。理论批判被转译为政治站队,方法论分歧被放大为价值观对立。
群体的形成需要边界,而边界的维持需要正统性。因此,任何群体都倾向于将自己的立场教条化——不是作为一种可供选择的方法,而是作为区分"正确的人"和"错误的人"的标准。这时,立场完成了从工具到图腾的转变:它不再被用来分析问题,而是用来分析人;不再是思考的起点,而成了思考的终点。
这里我们可以提出一个适当但尖锐的诊断:
当一种方法被用于划分"谁是对的人",它就已经不再是方法,而是世俗神学。当理论从"回答问题的工具"变成"判定身份的标准",它就失去了作为理论的开放性,变成了意识形态的壁垒。
第三部分:反形而上学是否自我矛盾?——关于元立场的反思
在前两部分中,我们论证了:(1)立场是不可避免的;(2)立场的本体化是有害的。但这里立刻出现了一个反驳:如果我主张"不应把立场本体化",这本身不也是一种立场吗?如果我反对将方法论框架绝对化,这种"反对绝对化"的主张本身不也可能被绝对化吗?
更进一步:如果我批判形而上学思维,主张理论应该保持工具性,这种批判本身难道不也预设了某种形而上学立场——关于"什么是理论的正当功能"、“什么是合理的认识活动"的形而上学立场?
这个问题值得严肃对待,因为它指向了一切反思性批判都必须面对的循环:批判本身也需要立足点,而这个立足点似乎无法被批判自身所证成。
3.1 承认循环,但拒绝循环论证
首先,我们需要承认:从形式逻辑的角度看,这个循环无法被完全消除。任何元层次的反思都需要某种立足点,而这个立足点不能由它自己来证成——这就是著名的"明希豪森困境”。我们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。
但承认循环的不可消除,并不意味着承认循环论证。关键的区别在于:循环是关于证成的起点,循环论证则是在推理过程中预设结论。
我们可以这样理解:任何思考都需要一个起点,这个起点本身无法在该思考系统内部被终极证成。但这不妨碍我们基于这个起点展开一致的、富有成效的探索,也不妨碍我们在实践中检验这个起点的有效性。数学需要公理,但公理系统本身的选择是由其运用效果来评判的。哲学立场也是如此。
3.2 逻辑起点≠世界本体
更重要的区分是:我们需要一个"可操作的起点",但这个起点不必宣称自己是"世界的终极真理"。
当我主张"理论应当作为方法而非本体被理解"时,我并不是在断言"世界的本质就是这样的",而是在提议"如果我们这样理解理论,我们能够更好地进行对话、避免教条、保持开放"。这是一个实用性的建议,而非形而上学的宣称。
如果类比于工具:当我建议"把螺丝刀当工具用,而不是当艺术品供起来",我不是在说"螺丝刀的本质就是工具",而是在说"如果你想拧螺丝,这样用更合适"。同样,当我建议把立场当方法用,我是在说:如果我们的目标是理解和交流,而非宣示和对抗,这样理解立场会更有效。
这就引出了一个核心区分:形而上学式的绝对化与方法论上的优先选择。前者声称"这就是真理",后者说"我们先从这里出发试试"。前者拒绝修正,后者保持开放。
3.3 哲学作为对话方式的反思,而非世界本质的揭示
这让我们重新理解哲学的任务。哲学不是去发现"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",而是去澄清"我们在谈论世界时究竟在做什么"。它不是一门关于终极实在的学问,而是一种对我们使用概念、建构理论、进行论证的方式的反思。
从这个角度看,“反形而上学"不是在提出一个新的形而上学,而是在建议一种不同的哲学实践方式——不再把哲学当作通向绝对真理的道路,而是当作改善我们概念工具的持续工作。
当然,这种理解本身也可能被教条化。“实用主义"也可能变成一种僵化的主义,“反形而上学"也可能被奉为新的教条。警惕这种异化,恰恰是方法论自觉的一部分。我们需要保持对自己立场的反思性距离,包括对"保持反思性距离"这一立场的距离。
这里我们可以提出本文的核心方法论原则:
哲学不是对世界的规定,而是对我们如何谈论世界的反思。立场不是存在的声明,而是方法的选择。承认这一点,不是陷入循环,而是避免将循环转化为封闭。
第四部分:以AI绘画为例——方法论如何在具体问题中工作
抽象的方法论讨论需要在具体问题中接受检验。让我们回到引言中提到的AI绘画争论,看看前面提出的方法论原则如何帮助我们理解这个看似简单、实则复杂的问题。
4.1 问题的重新框定:“好坏"是伪问题
“AI绘画是好是坏?"——这是一个典型的被错误框定的问题。它预设了存在某种独立于语境的、绝对的"好"或"坏”,并且这种"好坏"适用于作为整体的"AI绘画”。但稍加分析就会发现,这两个预设都站不住脚。
首先,“好坏"依赖于我们采用的评价标准,而评价标准又依赖于我们的分析立场。在版权法的框架下,AI训练数据的来源是核心问题;在艺术社会学的框架下,创作者主体性的重构是核心问题;在技术伦理的框架下,工具的可及性与社会影响是核心问题。这些不是对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答案,而是从不同立场出发提出的不同问题。
其次,“AI绘画"不是一个单一的实体。它可以是初学者表达想法的辅助工具,可以是专业插画师提高效率的手段,也可以是商业机构批量生产图像的方式。把它们归为一类并寻求统一判断,就像问"技术是好是坏"一样,是范畴错误。
4.2 立场的明确标注:我从何处出发
按照本文提倡的方法论,我不应该假装有一个"客观正确"的答案,而应该明确标注我自己的分析立场,并说明这个立场如何引导我的判断。
我倾向于将创作理解为一种社会化的表达转化过程,而非仅仅是技巧的展示或内心图像的外化。在这个框架下:
创意≠技巧。创意涉及的是从模糊的意图到可交流的形式的转化过程,是在社会既定的表达方式中寻找新的可能性,是对他人潜在反应的预期与回应。技巧是实现这一转化的手段之一,但不是唯一手段,也不是定义创作的充分条件。
AI作为工具,降低了技术门槛,使得那些有表达意图但缺乏传统绘画训练的人能够将想法物质化。这本身不构成对"真正创作"的威胁,因为创作的核心不在技巧,而在表达转化的整个过程中体现的判断、选择与意义赋予。
但这个判断是在我的分析框架内有效的。如果有人从"艺术作为技艺(techne)的完善"的立场出发,他可能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——AI恰恰威胁了作为技艺的艺术,因为它绕过了技能的训练与精进。这不是说他错了,而是说我们在不同的问题域内工作。
4.3 立场的限度:我不能回答什么
同样重要的是明确:我的立场不能回答所有问题。
例如,AI训练数据的版权问题,主要是法律和伦理问题,而非创作理论问题。我的"创作作为表达转化"框架不能决定AI公司是否应该为使用艺术家作品训练模型而付费。这需要诉诸法律分析、伦理论证、经济影响评估等其他立场。
再如,AI生成图像对职业插画师的经济冲击,是一个社会经济问题,需要从劳动经济学、技术变迁史、社会政策等角度分析。我的创作理论立场或许能澄清一些概念混淆(比如"创意被取代"的说法是否成立),但不能单独解决分配正义的问题。
承认立场的限度,不是示弱,而是诚实。它避免了理论帝国主义——用单一立场解释一切的冲动。它提醒我们:复杂问题需要多个立场的合作,而非某个立场的垄断。
4.4 方法如何被使用,而非被信仰
通过这个案例,我们看到方法论自觉意味着什么:
\1) 明确自己的立场,而非假装"客观中立”;
\2) 说明这个立场如何引导判断,而非直接给出"正确答案”;
\3) 承认这个立场的限度,而非宣称它能解决一切;
\4) 保持对其他立场的开放,而非将它们视为错误。
这样的方法论实践,不是为了得出"AI绘画是好是坏"的终极答案,而是为了展示:不同立场如何能够在明确标注的前提下共存,如何能够各自划定有效性范围而不互相取消,如何能够在具体问题上合作而非对抗。
关键不是结论,而是展示方法如何被使用,而不是被信仰。
结论:理论不是父母,而是孩子
本文的论证可以这样总结:
立场是必要的,因为不存在无框架的观察、无概念的思考、无语境的实践。任何宣称"超越一切立场"的姿态,不过是将自己的立场自然化,赋予其虚假的普遍性。
但立场的本体化是危险的。当方法被转化为存在,当理论从工具变成图腾,当立场成为身份与群体边界的标志,我们就失去了理论应有的开放性、可修正性与多元性。思想的生命力在于流动,而本体化意味着冻结。
避免这种异化,不是通过寻找"正确的理论”,而是通过改变我们与理论的关系方式。我们需要把理论当作孩子,而非父母——它是我们创造的工具,需要我们的照顾、培养与必要时的修正,而非需要我们的信仰、崇拜与无条件的服从。
理论不是包揽一切的家长,它是一个会成长、也必然会衰亡的孩子。它帮助我们理解世界的某些方面,但不是世界本身;它在某些问题上有效,但不能回答所有问题;它需要与其他理论合作,而非宣称唯一的正当性。
这种态度不是怀疑主义,不是相对主义,不是虚无主义。它是一种成熟的理性——知道自己立足何处,但不把这个立足点误认为宇宙的中心;坚持自己的判断,但准备在更好的理由面前修正;使用理论作为工具,但不把工具崇拜为神像。
在一个充满对立与冲突的时代,这种方法论自觉或许比任何具体的理论立场都更加重要。它不会告诉我们应该站在哪一边,但它会提醒我们:站位本身不是目的,理解才是;边界不是用来守卫的堡垒,而是用来跨越的桥梁;理论不是用来证明自己正确的武器,而是用来更好地思考的工具。
最后,让我用一个简单的标准来总结方法论与意识形态的区别:
如果某种理论被宣称为永恒正确、不可修正、适用于一切,那它已经失去了作为方法的生命力,成为了需要信仰的教条。
真正有生命力的理论,恰恰是那些知道自己限度的理论;真正值得尊重的立场,恰恰是那些不要求盲目服从的立场。
在立场与主义的问题上,我们不需要选择"有立场"或"无立场”,而是需要学会"有立场地、但不教条地"思考——这或许是哲学在当代最朴素、也最困难的任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