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深夜,羽田空港依旧繁忙。一面连缘份也谈不上的路人们歪七倒八的在长椅上歇息。一架全日本航空的波音787客机正轰鸣着靠近廊桥,芬兰航空的飞机正在滑跑。

我也要在数小时后搭上一班波音787,离开这土地。

严格意义上来说,这不过只是一个游人的无端哀愁。我不属于这土地这国家,也不了解它。

20天前我背着一两个巨大的旅行包飞来此处,如今我又背着同样的包,拎着印有机场包装的购物袋,去回我的国。

机场每天都在重复着一样的事情罢了。在半夜还在工作的清洁工,在躺在我旁边的白人,在准备上飞机的乘务员,我是他们的背景板,他们又何尝不是我的呢?有人来又有人走,有人送又有人迎。

我本来就该是他们中的一个,又是看着他们中的一个。

但是当广播的各种语言的播报响起来,我却又是突然发觉着:

过三个月,我一定会回来的。

并且,回来的当然不是我。

为什么呢?为什么我要用回这个词呢?我不是说要回我的国吗?我回哪儿去呢?

这一次,我拿着的是短期旅行的入境许可;下一次,我将拿着留学签证。

东京没有改变。

大阪没有改变。

机场没有改变。

甚至连我乘坐的航空公司都可能不会改变。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变化了。于是我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种奇怪的位置。

我已经开始离开过去。却还没有抵达未来。如果把人生看作一条连续不断的道路,那么大部分时候,我们其实并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前进。昨天与今天相似。今天与明天相似。河流从身边经过,却直到某些特殊的时刻出现。

例如毕业。

例如搬家。

例如离别。

例如远行。

它们像河面上的漩涡,让人第一次看见水流本身。此刻的我就是如此。

我尚未成为留学生。

却也已经无法完全回到从前那个只会把日本当作旅行目的地的人。

仿佛站在两块大陆之间的桥梁中央。回头望去,故乡仍然清晰可见。向前望去,新的生活已经隐约浮现在地平线上。而桥下流淌的,正是时间。

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机场会让人产生一种特殊的情绪。机场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人。

它既不是出发地,也不是目的地。人们来到这里,只是为了离开。候机大厅里坐满了旅客。

有人刚刚结束假期。

有人准备开始工作。

有人回家。

有人远行。

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在哪里。但在这一刻,没有人真正属于自己脚下的地方。

我也是如此。过去正在身后慢慢关闭。未来尚未打开大门。而我被留在两者之间。

过去离我远,我正在过去里去未来,未来离我近了,但是未来又成了过去,又远了。